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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越红尘的守望 【原创散文】  

2010-12-26 21:54:14|  分类: 原创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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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越红尘的守望 【原创散文】

/雨中百合

 

 

冬天的阳光穿越寒冷的阻碍,依然温和地照耀着老屋门前躺椅上的我90岁高龄的奶奶。奶奶手里掂着拐杖,慈祥而焦虑地斜躺在那里,浑浊的双眼紧盯着前方。她不敢闭眼,唯恐闭眼的瞬间,会错过了她穿越红尘守望了半个多世纪的爷爷。

奶奶看到我逆着阳光走到她的面前,听不到我的问候,却紧紧地抓住我的手,努力睁大眼睛,仰望着我,上上下下地把我仔细端详了好一阵,好像猛然记起了什么似的,瞬间老泪纵横,潸然而下。

求求你,带我走吧!带我到北京去吧!感知奶奶那牢牢地抓着我的那双手不停地颤抖,望着奶奶满头枯槁的银发和凄惨的泪水,听着她诚恳而又近似哀求的话语,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,鼻子猛然一酸,两行热泪潸然滑落。

我知道,奶奶是把高大英俊而又酷似当年爷爷的我,当成了滞留在她记忆深处的爷爷。

爷爷和奶奶于70年前,遵从父母之命,按照媒妁之言,走进了婚姻。当时他们实属郎才女貌的最佳结合。

爷爷是军人。婚后的日子,爷爷和奶奶虽是离多聚少,夫妻却是恩爱有加,和睦、美满、幸福,父亲和姑姑的降生,更是给他们和美的生活平添了无限的乐趣。

爷爷一身铁骨,刚正不阿,日夜为事业奔忙;奶奶温柔贤惠,通情达理,义无反顾地做着爷爷事业的后盾。她把家里家外都安置得妥妥当当,老老少少都照顾得安逸舒适。家里有奶奶这样的贤内助支撑起一个三世同堂的大家庭,着实为爷爷解除了后顾之忧,让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于工作。再加上爷爷机智勇敢,刚毅果断,使得他的事业蒸蒸日上,如日中天,很快他便在部队身居要职。

60多年前的那个冬天,在奶奶望眼欲穿的期盼里,英俊潇洒的爷爷骑着高头大马,一路扬尘来到奶奶的面前。可想而知,这对于当时的奶奶来说,是何等的惊喜,何等的荣耀,又是何等的渴盼……

秋雨,你知道,我虽然有了今日,可依然是在人屋檐下,有很多时候都是不得不低头的。如今,我出了麻烦,只有你能帮我!爷爷打发走了家人和随从,忽然声泪俱下,双膝跪在奶奶面前,这让猝不及防的奶奶懵然不知所措。

你快说吧,我生是你的人,死是你的鬼,只要你用得着,我林秋雨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!”奶奶听说爷爷有了麻烦,来不及听爷爷说完前因后果,便一边拉起地上跪着的爷爷,一边侠女般地慷慨陈词表态。

秋雨,实在对不起!是我上司的女儿看上了我,不依不饶,非我不嫁。求求你,我们离婚吧!你知道,我也是舍不得你,舍不得孩子。可是如果不离婚的话,我将会失去一切。我这么些年是受的怎样的苦,你是知道的,这一切来得不容易啊!如果失去这一切,我将生不如死!我们夫妻一场,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失去这一切而不管吧?!我们今天办理了离婚手续,有朝一日,我把那边安排好了,一定会接走你和孩子,让你们娘仨跟我去享福的!求求你,帮帮我吧!……”奶奶万万没有想到,她日思夜想而又千等万盼的爷爷,给他带来的竟是如同五雷轰顶般的令她意想不到的离婚哀求,她泣不成声,和爷爷相拥哭成一团。

善良的奶奶尽管有一千个、一万个理由不愿意放手爷爷,可她知道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出身的爷爷,爬过了雪山,走过了草地,穿过了枪林弹雨,历经了千辛万苦,走过了两万五千里长征路,九死一生才获得了今天的成就和荣耀,实在是太不容易了!她出于为丈夫的前途着想,再说了爷爷也给了她诚恳的承诺,将来有机会一定会接走她和孩子们再续前缘的。善良的奶奶很快便忍着心痛,蘸着泪水,无奈地和爷爷办理了离婚手续。

爷爷很顺利地拿着那张带有奶奶指纹的离婚协议书,和随从人员一起骑着高头大马,策鞭扬尘消失在奶奶挥泪送别的目光尽头。

奶奶自从和爷爷办理我离婚手续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,可她心里坚守着爷爷给她的那个有朝一日接走她和孩子们的承诺,依然里里外外地挑起一个大家庭的重担。

思念、等待和期盼日夜熬煎着奶奶。爷爷走后,奶奶在盼穿秋水,望尽飞鸿的思念里,几个年头都没有等来爷爷只言片语的信函。爷爷走后的第五年的那个冬天,奶奶在老奶奶的支持下,带着父亲和姑姑按照原来信函上的地址,一路寻到了北京。几经周折,她终于在别人的帮助下找到了爷爷的家。那是一个环境幽雅、富丽堂皇的四合院,女主人说不上十分漂亮,气质却高贵优雅,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大都市女人特有的韵味,家里的一双儿女像洋娃娃一样活泼可爱。四合院里的母子三人与生长在偏僻乡村的奶奶与父亲、姑姑他们母子三人相比,一眼就能看出来,是来自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。

当奶奶说明来意之后,女主人阴沉着脸出去了,不大会儿的功夫,家里就来了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强硬把奶奶和父亲、姑姑他们拉了出去,带着家里的两个孩子,用铁将军牢牢地锁上了门走开了。

见不到爷爷,奶奶不甘心,她就拉着两个孩子,在他们家门口的寒风里焦急地等候着爷爷。奶奶他们在街头的风餐露宿里艰难地熬过了三天,可还是没有见着爷爷的面。冰冷的铁将军牢牢地把守着大门,奶奶带来的盘缠很快就用完了。爷爷派人送来了盘缠,捎话让他们母子赶快回去好好生活。奶奶却坚持要见爷爷一面。可那位气质高雅的北京新奶奶怎么会允许爷爷再见我的奶奶呢?

时间熬煎着奶奶撕心裂肺的心痛,失望、悲愤、焦虑和受骗之感无时不在吞噬着奶奶千疮百孔的心灵。奶奶再也忍耐不住了,她几经周折和打听,终于找到爷爷所在的部队驻地。当然,她进不了有士兵把守站岗、警备严谨的部队驻地。无奈之下,她不得不站在爷爷所在的部队驻地门口,大声地叫嚷着高喊爷爷的名字,以企图用那高声的叫喊声引来她日思夜想的丈夫。可是她哪里知道,不用爷爷出面,士兵们很快就把奶奶关了禁闭。

时值文革期间,军队竟以奶奶无理取闹、扰乱军队秩序、破坏军婚为罪名,把她发配到了新疆的劳改农场进行劳动改造,年幼的父亲和姑姑也被送到了东北的一个社会福利院。在福利院里,父亲和姑姑没有父疼,没有母爱,艰难地度过了他们没有温暖、没有阳光的少年时代。

爷爷给奶奶的那个美好承诺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,让奶奶的思念和期盼最终变成了愤懑和心痛。没有找到丈夫,反而又成了被送去劳动改造的罪犯,有家不能回,又离开了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,面对这样的打击,奶奶整日以泪洗面,她甚至想到了死。可是,别人死得起,她却死不起,婆婆还在等她回去,孩子没有了父亲,他们不能再失去母亲。

在劳改农场,身为罪犯的奶奶,终日接受繁重而艰辛的劳动改造,加之她伤痛抑郁的沉淀淤积,以至于她终日神情恍惚,身体一天天垮了下来,瘦骨嶙峋,弱不禁风。不知道曾有多少次,她在繁重的劳动中突然休克昏倒……每次醒来的时候,她都是以泪洗面,独自面对冰冷的监狱,没有亲情,没有温暖,没有爱怜,更没有爱情取暖……我可怜的奶奶,在监狱里,就这样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地独自面对人生磨难的熬煎。30年的青春韶华,就这样,在这冰冷的劳改农场里熬煎成她一生心碎而悲悯的记忆。

父亲和姑姑在福利院长大后,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去了东北的边远农村。父亲在三年的自然灾害中,因受不了饥饿的折磨,偷偷跑回了老家,无论知青点怎么来信来函催促,他都死活不肯再回去,跟着老奶奶守着老屋,在饥荒的年代里追忆自己的幸福童年。乡邻和知情人都知道,父亲是放弃了自己的前途,在家苦心等待自己苦命的母亲。他想给将来刑满释放回来的奶奶一个家。让她在回来以后的余生里,能感觉到自己还有家,有儿子,有生的希望。

奶奶刑满释放后,回到她阔别了30多年的家乡时,她已由当年年轻丰润的美少妇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、比同龄人都显苍老的老太太。离别时还是小孩子的儿子,如今已是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的父亲了……面对这样的情景,奶奶说不出一句话来,唯有滚烫的热泪在奔涌……或许,她是想用自己流不完的泪水洗去她一生的坎坷,一生的委屈,一生的苦难……

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,家里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富足,父亲给奶奶商量要把家里的老屋翻新,可是奶奶却说自己住惯了老屋,在她的有生之年一定要以老屋为伴,无论父亲怎么劝说都拗不过奶奶的坚持。或许,对奶奶来说,是老屋迎娶了她,老屋里留有爷爷的气息,老屋里有她幸福的回忆,老屋里有她痴痴的幻想……她坚持住在老屋里,或许是坚守着爷爷曾经给她的那个不曾当面撕毁的承诺,在痴情等待中,幻想着时间能给她创造一个奇迹,让她一生痴爱的丈夫能回心转意,让他们在老屋里重续前缘。就这样,奶奶一直等啊等,等了60多年——半个多世纪。

如今,已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奶奶看到我回来,拉住我,求我把她带走,是奶奶把记忆留在了爷爷离开她的时候。那时候,爷爷和我现在一样,都处在风华正茂的而立之年。可是,我苦命的奶奶万万没有想到,她60多年前挥泪送别爷爷骑着高头大马绝尘而去的那一幕,竟成为了她和爷爷今生的永别……

我这次回来,是专程赶到了北京,带回来了爷爷的骨灰,到老家来安葬的……

此刻,我面对一生痴情的奶奶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我紧紧地搂着风烛残年的奶奶,唯有任凭两行热泪奔涌……

 

 00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夜

 

 【注:本文以《那一代人的情和爱》为题,发表于《祝你幸福》(2011年第5期)、《当代文苑》20116)、连载于2012529日、3061日的《国际日报》(最后定稿)】 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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